嘴强末世丧尸小说-末世烟火入桃源
0001章-老街烟火
傍晚六点,安乡县。
老城区的夜市街在这个点准时活过来。不是那种轰然炸开的活法,没有锣鼓,没有广播,甚至没有谁扯着嗓子喊一声——它就是像一条趴了一整天的老狗,太阳落山了,耳朵动了动,慢悠悠爬起来,抖了抖毛,开始活泛了。
最先动的是街口的卤味摊。老周头把盖在卤锅上的白纱布掀开,八角、桂皮、草果的蒸汽呼地涌出来,顺着巷子口往东飘。紧跟着是炒粉摊的灶火,噗的一声,蓝火苗舔着锅底,铁铲碰铁锅的叮当声就响起来了。再然后,烤串摊的炭火被风扇一吹,红星子乱窜,油脂滴在炭上滋啦作响,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气像一只无形的手,把整条街的魂儿都勾了出来。
嘴强夜市在街尾,门面不大,八张塑料餐桌沿着人行道摆开,三个炭火烤炉并排搁在门口,后厨的排气扇呼呼地转着。门头上挂的招牌是郝云自己写的——"嘴强夜市"四个字,红底黄字,漆面有些斑驳了,但擦得干干净净。
郝云这会儿正蹲在店门口穿肉串。竹签子在他手里像长了眼睛,左手捏肉条往签子上一捋,右手一压一穿,眨眼工夫就串好一串。三肥两瘦的五花肉码得整整齐齐,白里透红,在铝盘里码成一座小山。
"老郝,今天五花肉看着不错啊。"
隔壁烟酒店的郁老板探过头来,手里捏着一颗槟榔,往嘴里一塞,嚼了两口,含含糊糊地说。郁老板五十出头,秃顶,挺着个啤酒肚,常年穿一件褪色的白背心,脖子上搭条毛巾,这是他的固定造型。
"那是。"郝云头也不抬,手里的活儿没停,"老刘家今早送来的,肋条那块,肥瘦匀称。"
"给我留两斤?改天让九姨拿卤菜来换。"
"行啊,九姨那卤猪蹄,我惦记好几天了。"
郁老板嘬了嘬槟榔渣子,眼睛往街口瞟了一眼:"今儿周五,晚上人少不了。你那边位子够不够?"
"八张桌,挤一挤能坐四十来号。"郝云把手上的油往围裙上擦了擦,站起身来,"够用了。真要不够,老周头那还能借几张凳子。"
"行。"郁老板转身回了自己摊子,走了两步又回过头,"对了老郝,你刷手机没?"
"刷什么?"
"就那个——"郁老板压低声音,"说北边有人咬人的。拍得模模糊糊的,说是发了疯,咬住不松口,好几个人都拉不开。我群里传疯了,后来视频被删了。"
郝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站起身来。他个子不算高,一米七五出头,但肩膀宽、腰板直,四十岁的人了,身上没有半点发福的迹象,围裙一系,倒有几分厨子的精干。
"网上传的东西你也信?哪天不有几个视频说是世界末日的。"郝云笑了笑,"前些年还说玛雅人预言呢,这不也好好的。"
"也是。"郁老板挠了挠秃顶,"不过那视频拍得……啧,不像是假的。"
"真的假的跟咱们也没关系。"郝云把穿好的肉串端进店里的冰柜,"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,咱们小老百姓,把日子过好就行。"
郁老板没再说什么,嚼着槟榔回了自己摊子。
郝云站在店门口,抬头看了一眼天。
七月的安乡县,天黑得晚。这会儿日头还没完全落下去,西边的天烧成一片橘红,云层镶着金边,好看得很。但郝云注意到一件事——天边那颗星,最近亮得不太正常。
不是那种慢慢变亮的,是那种——像是有人在背后给它拧了开关,一天比一天扎眼。昨晚上他收摊的时候看了一眼,那星子挂在天顶偏西的位置,亮得几乎压过了月亮。郝云盯着它看了几秒,心里莫名觉得有点不对劲,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。
"爸,你看什么呢?"
郝语从店里探出头来,手里拿着账本和笔。她今年十五岁,扎着马尾辫,戴着一副银框眼镜,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抿着嘴。刚考完初二,成绩单她收在抽屉里,郝云问过一次,她说"还行",郝云就没再问了。
"没看什么。"郝云收回目光,"帐对完了?"
"对完了。"郝语把账本翻开,"上个月的流水我重新理了一遍,刨掉食材成本、水电、摊位费,净赚一万二。"
"这么多?"
"暑假嘛。"郝语推了推眼镜,"乐乐的冰饮也卖得好,光是酸梅汤和绿豆沙,这个月就多赚了两千多。"
郝云乐了,拍了拍女儿的肩膀:"行,咱们家就你最有出息。"
"那当然。"郝语难得露出一点得意的表情,但很快又收了回去,"爸,乐乐呢?又跑哪儿去了?"
"应该在门口玩吧,刚才还蹲在路边看蚂蚁来着。"
郝语皱起眉头,走到门口往外一看——果然,郝乐蹲在街边的一棵梧桐树下,脑袋凑得很低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旁边还蹲着两个差不多大的小孩,三个小脑袋挤在一起,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。
"郝乐!"郝语喊了一嗓子。
郝乐猛地抬起头,一双眼睛又圆又亮,脸上沾着灰,额头上有薄薄一层汗。他今年十岁,个头刚到他姐肩膀,瘦瘦小小的,但跑起来快得像一阵风。
"姐!姐你快来看!"郝乐兴奋地冲她招手,"这棵树下面有一窝蚂蚁,好大一个窝!它们正在搬家!"
"搬什么家,你给我回来!"郝语叉着腰,"你作业写完了吗?待会儿要开张了,你跑去看蚂蚁?"
郝乐瘪了瘪嘴,慢吞吞地站起来,跟旁边两个小伙伴说了句"明天再来看",然后小跑着回到店门口。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,膝盖上有一块灰印子,显然是刚才蹲在地上蹭的。
"爸,姐凶我。"郝乐跑到郝云身边,拽着他的围裙,仰起脸告状。
"你姐说得对。"郝云低头看了他一眼,伸手把他膝盖上的灰拍掉,"作业写完了?"
"……没有。"
"那还不快去?"
郝乐吐了吐舌头,一溜烟跑进店里,从书包里翻出作业本,趴在柜台边上开始写。他的字歪歪扭扭的,像蚂蚁爬,写到一半又抬起头:"爸,桂花冰粉的材料,我能买吗?"
"什么桂花冰粉?"
"街尾那家干货铺子新出的,老板说桂花冰粉是今年的新款!"郝乐眼睛亮晶晶的,"我做好了肯定比普通冰粉好卖!"
"多少钱?"
"二十。"
郝语在旁边插嘴:"二十块钱能买多少绿豆你知道不?够煮三大锅绿豆沙了!"
"姐——"郝乐拖长了声音,"就试一点点嘛,用一点材料试试,不浪费!"
郝云看了看儿子眼巴巴的表情,又看了看女儿板着的脸,举起双手:"别看我,家里账归你姐管。"
郝乐立刻转向郝语,双手合十:"姐——"
郝语瞪了他一眼,沉默了三秒,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:"不许做太多,先试一小份。要是卖不出去,你自个儿喝完。"
"谢谢姐!"郝乐接过钱,一溜烟跑了出去。
郝云看着儿子的背影,笑了一下,又抬头看了一眼天。
那颗星更亮了。
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,它就已经挂在那里,白中带蓝,亮得扎眼。像是一只眼睛,从天穹深处盯着地面。郝云盯着它看了几秒,心里那种说不清的不安又浮了上来。
他转身回了厨房。
傍晚六点半,夜市街正式热闹起来。
八张塑料桌很快坐满了人。空气中弥漫着烤串的焦香和卤味的酱香,混着油烟和炭火的气息,在街灯下翻涌成一层薄薄的雾。有人端着啤酒杯大声划拳,有人蹲在路边刷手机等人,小孩在桌子之间钻来钻去,被大人一把拽住塞回座位上。
郝云站在烤炉前,手里攥着一把肉串,在炭火上翻来覆去地烤。他的手腕一抖,肉串在空中翻了个面,油脂滴在炭上,滋啦一声,火苗蹿起来,又落下去。他撒了一把孜然,又撒了一把辣椒面,手腕转了两圈,肉串就均匀地裹上了一层香料。
"郝老板,来十串五花肉,五串鸡翅,两串茄子!"
"好嘞。"
郝云手上的动作没停,嘴里应着,眼睛扫了一眼烤炉上的肉串,心里默数着时间。五花肉烤三分钟翻面,再烤两分钟,撒料,上桌。鸡翅要久一点,先大火锁住汁水,再小火慢烤,前后至少十五分钟。
郝语在柜台后面接单、记账、收钱,井井有条。她面前摆着两本账——一本是现金流水,一本是外卖平台的订单记录。七月的夜市,外卖订单比堂食还多,她得两边同时盯着,不能让单子漏了。
"姐,三号桌要两瓶啤酒!"郝乐端着托盘从厨房里跑出来,托盘上放着两碟凉菜。
"冰柜里,自己拿。"
郝乐把凉菜放到三号桌上,又跑到冰柜前,拉开柜门,弯腰翻出两瓶啤酒,用开瓶器嘭地撬开盖子,小跑着送过去。他的动作已经很熟练了——暑假开始到现在,端盘、扇炭、跑腿,这套流程他闭着眼睛都能完成。
"小老板,今年几年级了?"三号桌一个穿花衬衫的中年男人笑着说。
"开学四年级。"郝乐把啤酒放在桌上,擦了擦额头的汗。
"这么小就会帮忙了,真能干。"
"那当然,我姐说了,这叫自食其力。"郝乐挺了挺胸,然后转身跑回店里。
花衬衫男人笑了笑,端起啤酒喝了一口,对同桌的人说:"这俩孩子,真不错。"
同桌的人点了点头,又低头刷手机。忽然,他皱了皱眉,把手机屏幕转向花衬衫:"你看这个。"
"什么?"
"刚刷到的,省城那边,说是有人当街咬人,被警察带走了。"
花衬衫男人凑过去看了一眼——视频拍得很晃,像是躲在远处偷拍的,画面里一个穿白色衬衫的男人被几个警察按在地上,拼命挣扎,嘴里发出的声音不像人,更像野兽。
"又是这种视频。"花衬衫男人摆了摆手,"最近天天都有,假的吧。"
"不像假的。"同桌的人把视频又看了一遍,"你看他那个眼神……"
"行了行了,吃饭呢,别说这些。"花衬衫男人把手机推开,"来,喝酒。"
郝乐端着空托盘回到柜台,正好听到他们的对话。他歪了歪头,想了想,走到郝语身边:"姐,刚才那桌的叔叔说,省城有人咬人。"
"又来了。"郝语头也不抬,手里的笔没停,"群里都在传,别信。"
"可是——"
"郝乐。"郝语抬起头,看着他,"爸说了,天塌不下来。你信爸的还是信网上的?"
郝乐想了想,点了点头:"信爸的。"
他转身跑回厨房,继续端菜去了。
晚上十点,夜市街到了最热闹的时候。
新一波客人涌了进来,把刚空出来的桌子又填满了。炭火烤炉上的肉串滋滋地冒着油光,郝云的额头上全是汗,围裙前襟被油渍浸得发亮。他端起一杯凉茶灌了一口,又抄起一把肉串,继续烤。
就在这时候,街口走过来一个人。
是个女人,二十六七岁的样子,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,头发披散着,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小包。她走得不快,但脚步很稳,穿过人群,穿过烟雾,径直走到嘴强夜市门口,在靠墙的那张空桌子前坐了下来。
那是她固定的位置。
"郝老板。"她喊了一声。
郝云抬起头,看到是她,笑了一下:"来了?今天吃什么?"
"老规矩。"
"好嘞。"
老规矩——十串五花肉,两串烤茄子,一份烤韭菜,一瓶冰啤酒。她每次都点这些,每次坐同一个位置,每次都是一个人来,吃完就走。
这是张菲瑶。
郝云把肉串放到烤炉上,翻了翻,撒上料。郝乐端着凉菜从厨房里出来,看到张菲瑶,喊了一声:"张姐姐好!"
"乐乐好。"张菲瑶冲他笑了笑,伸手摸了摸他的头,"今天生意怎么样?"
"好着呢!"郝乐说,"姐说今天能卖出去三百串。"
"那你可得加油了。"
"嗯!"郝乐用力点了点头,把凉菜端到别的桌上,又跑回厨房。
张菲瑶坐在位置上,掏出手机,刷了一会儿。她刷到一条推送,标题是"省城疾控中心发布紧急通知:不明原因发热病例持续增加,请市民做好个人防护"。她看了两秒,把推送划掉了。
郝云端着烤好的肉串和茄子走过来,放到她面前:"慢吃,韭菜还在烤。"
"谢了。"张菲瑶拿起一串五花肉,咬了一口,嚼了嚼,点了点头,"还是这个味。"
"那是,做了四年了,闭着眼睛都能烤出来。"
张菲瑶笑了笑,又咬了一口肉串,喝了口啤酒,目光落在街对面的路灯上。路灯下站着一个人,穿着深色的衣服,正低头看手机。那人的身形很挺拔,站姿跟普通人不太一样——腰背笔直,肩膀端平,重心微微偏左,像是随时准备做点什么。
张菲瑶多看了两眼,没在意,低头继续吃。
郝云回到烤炉前,把韭菜翻了个面,撒上盐和孜然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天——那颗星已经升到了天顶,亮得几乎刺眼,白中带蓝的光晕在夜空中扩散开来,像是一块冰挂在头顶。
"这什么鬼天气。"他嘀咕了一句,低头继续烤。
晚上十一点半,张菲瑶吃完结账走了。郝云数了数钱,塞进围裙口袋里,继续干活。
郝乐已经在柜台后面打哈欠了,眼皮打架,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。郝语拍了拍他的脸:"困了就去睡,别硬撑。"
"不困。"郝乐揉了揉眼睛,声音已经含糊了。
"去睡。"郝云从厨房里探出头来,"剩下的我来收拾。"
郝乐犹豫了一下,最终抵抗不住困意,跑到店里的折叠床上,拉过一张毯子盖在身上,没到两分钟就睡着了。
郝语把账本合上,走到郝云身边:"爸,今天进账两千三。"
"不错。"郝云点了点头,"明天周末,应该更多。"
"嗯。"郝语站了一会儿,忽然说,"爸,你有没有觉得,今天街上的人比平时少?"
郝云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"是少了一点。"他说,"但也正常,可能天热,人不想出门。"
"不是。"郝语说,"我是说,今天来吃饭的人,好多都在刷那个视频——就是那个咬人的视频。好几个人一边吃一边看,看完就不说话了。"
郝云没有回答,把烤炉上的炭灰倒进铁桶里,用铁铲压了压。
"小语。"
"嗯?"
"别想太多。"郝云说,"明天还要开张,早点睡。"
郝语点了点头,转身走进店里,在郝乐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,拿出手机看了一眼。朋友圈里有人发了一条:"省城的朋友说,今天超市被抢空了,米面粮油全没了。"配图是一张空荡荡的货架。
她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,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,闭上了眼睛。
凌晨两点,夜市街终于安静下来。
最后一桌客人走了,郝云开始收摊。他把桌椅搬进店里,把烤炉清理干净,把剩下的食材放进冰柜。他关掉店里的灯,拉下卷帘门,锁好。
他站在店门口,又抬头看了一眼天。
那颗星还在,亮得不像话。夜空里没有别的星星,只有它一颗,孤零零地挂在那里,白中带蓝的光芒像针一样扎在视网膜上。
郝云盯着它看了很久,心里那种不安越来越清晰。
但他说不清那是什么。
他转身回了店里,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,在床上躺下来。黑暗中,他听到郝语和郝乐均匀的呼吸声,心里踏实了一些。
他闭上眼睛。
那颗星的光,透过窗帘的缝隙,落在天花板上,白得发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