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。

张菲瑶站在嘴强夜市的入口处，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。

她为什么要来？

明明上次闹得那么不愉快，明明那个老板的态度那么差，明明她发誓再也不来这种地方了……

可是那天晚上回家之后，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，满脑子都是那串牛肉的味道。

太好吃了。

真的太好吃了。

她活了二十八年，吃过的烧烤不计其数，但没有一家能比得上那个烧烤摊的味道。

那是一种让人回味无穷的美味，吃一口就忘不掉。

"……算了。"

张菲瑶深吸一口气，迈步走进了夜市。

不就是吃个烧烤吗？大不了不跟那个老板说话就是了。

她打定主意，找了个离尘云摊位最远的位置坐下，然后扬声喊道：

"老板！点菜！"

喊完之后，她才意识到一个问题——

这夜市里，每个摊位都有人喊"老板"。

但她喊的，明显离尘云那个摊位更近。

几个摊主都看过来的。

张菲瑶的脸瞬间红了。

她居然下意识地就喊了那家……

"这边这边！"一个中年大叔热情地招呼她，"老板，你坐错位置了！"

"我……"

张菲瑶正要解释，忽然听到一个淡淡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：

"那边位置好，别在这儿凑合。"

她转头看去，发现尘云正背对着她，手上动作不停，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。

但那语气，明显就是她认识的那个臭屁老板。

"谁要你……"张菲瑶刚想反驳，却发现那个中年大叔的脸色有点微妙。

那是一种"看好戏"的表情。

旁边几桌客人也在偷笑。

"小姑娘，那老板就是这样，嘴硬心软。"

"是啊是啊，你上次来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你了。"

"他这人不坏，就是不太会说话。"

"……"

张菲瑶彻底愣住了。

什么叫"嘴硬心软"？

什么叫"注意到她了"？

她只是想吃个烧烤而已，要不要搞得这么……

"算了！"她一跺脚，起身走向尘云的摊位，"坐哪儿不是坐！"

她选了尘云正对面的位置，一屁股坐下，双手抱胸，瞪着他：

"给我来十串牛肉！"

尘云头也不抬："凉面嗦螺还要吗？"

"……要！"

"整份还是半份？"

"整、整份！"

"哦。"

尘云继续手上的动作，没再说话。

张菲瑶憋了一肚子话想说，却又不知道从何开口。

她盯着尘云的背影，看着他熟练地切肉、穿串、撒料……

不知道为什么，明明那天觉得他态度很差，现在看着却觉得……挺顺眼的？

"爸爸！姐姐！你们快来看！"

一个稚嫩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。

张菲瑶转头一看，发现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端着一盘烤好的香肠跑过来，身后跟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。

小男孩直接跑到尘云身边，扬起笑脸：

"爸爸！香肠考好了！你尝尝！"

"放下吧。"

"姐姐说让我先给爸爸吃！"

尘云嘴角微微抽了抽，接过香肠咬了一口。

"怎么样怎么样？"郝乐眼巴巴地问。

"……还行。"

"真的吗？！"郝乐眼睛亮得惊人，"那以后我每天都给爸爸烤香肠！"

"不用你烤。你帮忙就行。"

"好！"

郝乐开心得像只小狗，摇着尾巴跑开了。

郝语在旁边看着，无奈地摇摇头："爸，你别惯着他。"

"我没有。"

"你明明有！刚才你说'还行'，其实一点都不行对不对？他的香肠都烤糊了！"

"……"

尘云沉默了。

张菲瑶在旁边听着，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

这父子俩的互动，也太逗了吧。

"你笑什么？"郝语警惕地看了她一眼。

"没什么。"张菲瑶连忙收敛表情，"就是觉得你们挺有意思的。"

郝语上下打量了她一番，忽然问："你是上次那个阿姨？"

"……阿姨？"

张菲瑶的脸黑了。

"叫姐姐。"她说。

"可是你看起来比我爸还老……"郝语嘀咕。

"你说什么？！"

"没什么没什么！"郝乐赶紧跑过来，"姐姐她是在夸你漂亮！"

郝语翻了个白眼。

张菲瑶被这俩孩子闹得哭笑不得，之前的尴尬感也消散了大半。

"你们是老板的孩子？"她问。

"对！"郝乐抢答，"我是弟弟！我叫郝乐！"

"我是姐姐，郝语。"郝语比较矜持，但也礼貌地点了点头。

张菲瑶看着这两个孩子，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。

那时候她也是这么活泼，整天跟在爸妈身后叽叽喳喳。

可后来……

她眼神微微黯淡了一下，但很快又恢复正常。

"你们妈妈呢？"她随口问道。

姐弟俩的笑容同时僵住了。

"我们没有妈妈。"郝乐低下头，声音闷闷的。

"……"

张菲瑶意识到自己问错了话，顿时有些手足无措："对不起，我不是有意……"

"没关系。"郝语打断她，声音平静，"我们习惯了。"

"可是……"

"串好了。"

尘云的声音打断了张菲瑶的追问。

她抬头，看到尘云端着一个大盘子走过来，里面装着满满的烤串。

十串牛肉、一份凉面、一份嗦螺。

不对……好像不止这些。

她仔细数了数，发现牛肉串居然有十五串？

"我点的明明是十串……"她疑惑地看向尘云。

"送你的。"尘云面不改色地说。

"……什么？"

"开业酬宾。多送几串不行？"

张菲瑶盯着他看了两秒，忽然笑了："你不是说做生意的不可能白送人东西吗？"

"我改主意了。"

"为什么？"

"没有为什么。"尘云转身，"吃你的，别废话。"

张菲瑶看着他的背影，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
这人明明就是嘴硬。

上次说她"吃完再来说缺斤短两是想赖账还是怎样"，今天就变成"开业酬宾送烤串"了？

这借口找的，真是有够拙劣。

"谢谢。"她轻声说。

尘云没理她，继续烤串。

但他的耳朵尖，微微红了一下。

张菲瑶假装没看见，低头开始吃串。

还是那个味道。

外焦里嫩，香气扑鼻，每一口都让人满足。

不知不觉，十五串牛肉又被她消灭光了。

凉面和嗦螺也没剩多少。

"吃完了？"尘云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。

"嗯。"张菲瑶擦擦嘴，"多少钱？"

"老规矩，三十五。"

"可是你给了我十五串……"

"送你吃的，不算钱。"

"……"

张菲瑶看着他，总觉得这人有毛病。

明明看起来挺正常的一个人，说话做事却总是让人捉摸不透。

她掏出手机，准备扫码。

就在这时，一阵喧闹声从夜市入口传来。

"妈妈，我就要吃那个！"

"那个不卫生！走，妈带你吃别的！"

"不要不要！我就要吃烧烤！"

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躺在地上撒泼打滚，哭得撕心裂肺。

旁边的中年妇女满脸无奈，想拉又拉不动。

周围的人都在看热闹，但没有一个人上前帮忙。

张菲瑶皱了皱眉，正想说什么，却见尘云已经走了过去。

"起来。"他蹲下身，看着那个小男孩。

小男孩哭声一顿，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。

"地上脏。"尘云说，"起来，我给你烤一串。"

小男孩眼睛一亮："真的？！"

"嗯。"

妇女连忙上前："老板，真是太麻烦你了！这孩子太皮了……"

"没事。"

尘云把小孩扶起来，转身回了摊位。

他挑了一串最新鲜的牛肉，认认真真地烤了起来。

火候、撒料、翻面……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。

张菲瑶看着他的侧脸，忽然发现——

这个人的眼睛很认真。

不是那种敷衍的认真，而是真心实意的认真。

就好像他手里的不是一串普通的烤串，而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。

不一会儿，一串香喷喷的牛肉串就烤好了。

尘云把串递给小男孩，摸了摸他的脑袋："去吃吧。"

小男孩破涕为笑，接过串蹦蹦跳跳地跑向妈妈。

妇女感激涕零："老板，多少钱？我给你！"

"不要钱。"

"这怎么好意思……"

"带孩子来玩，下次记得点我家的串就行。"

妇女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"一定一定！老板你人真好！"

她抱着孩子走了，一边走一边说："宝宝，以后咱们就来这家吃烧烤好不好？"

"好！"

母子俩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。

夜市又恢复了热闹。

张菲瑶看着尘云走回摊位的背影，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
这人……

跟她想象的不太一样。

上次见面的时候，她觉得这人冷漠、刻薄、不好相处。

可现在……

她看着尘云帮郝语整理衣领的样子，看着他蹲下来给郝乐擦嘴角的样子，看着他面对孩子时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……

他不是冷漠。

他只是不太会表达。

"喂。"她开口。

尘云转头看她。

"你……"张菲瑶犹豫了一下，"你对每个客人都这样吗？"

"什么意思？"

"就是……送烤串啊，免费给小孩烤串啊这些。"

尘云沉默了一下，说："没有。"

"那为什么……"

"因为你那天吃完串的表情，"尘云打断她，"跟现在不一样。"

张菲瑶愣住了："什么意思？"

"你上次来的时候，吃得很快、很急、好像在完成什么任务。"

尘云的声音淡淡的，听不出情绪。

"但今天不一样。你今天吃的时候，眼睛是亮的。"

"……"

"喜欢吃的东西，就该慢慢吃。"

他说完，转身回到摊位，继续手上的动作。

张菲瑶坐在原地，半天没回过神来。

他居然……注意到了这些？

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来的时候，因为工作太累，确实是狼吞虎咽地吃完就想走。

可他居然连这种细节都记得？

"这人……"

她低头看着桌上剩下的烤串，忽然觉得有点脸红。

下次来的时候，她一定慢慢吃。

不对！

谁说还有下次了？！

"老板！"她忽然站起来，"我下周还来！"

"随便。"

"到时候你得给我留位子！"

"没有位子。先到先得。"

"你怎么这样！"

张菲瑶气得跺脚，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旁边郝乐跑过来，扯着她的衣角问："姐姐，你下周还来吗？"

"来！"

"那你下周也要穿漂亮裙子吗？"

"……"

张菲瑶愣了一下，低头看了自己一眼。

今天她穿的是一条碎花连衣裙，跟上次的职业装完全不同。

"你怎么知道我穿的是裙子？"她狐疑地问。

郝乐天真地说："因为爸爸刚才一直在看你呀！"

"……"

空气瞬间安静了。

尘云手里的动作猛地一顿。

郝语捂脸："弟弟你闭嘴！"

"我说错了吗？"郝乐一脸无辜，"姐姐穿裙子好好看！爸爸你是不是也觉得姐姐好看？"

"……"

"……"

"……"

三道目光同时看向尘云。

尘云面不改色地把一串羊肉放进盘子里，声音平静：

"去帮姐姐收桌子。"

"哦……"郝乐不情不愿地走了。

张菲瑶看着尘云的背影，忽然发现他的耳朵尖又红了。

她忍不住笑了。

这人，还真是……

意外地有意思。

"老板，"她凑近了些，压低声音问，"你真的觉得我好看吗？"

"没有。"

"那你为什么一直看我？"

"我在看你身后有没有其他客人要来。"

"……骗人。"

"信不信随你。"

尘云把烤好的串塞进她手里："吃完了就走，别挡着我做生意。"

"我还没付钱呢！"

"送你的。"

"又是送的？！"

"嗯。"

张菲瑶彻底无语了。

她接过烤串，坐回位置上，百思不得其解。

这人到底是什么意思？

送了这么多串，还不收钱……

难道是对她有意思？

不对不对，她想多了。

也许人家就是做生意的规矩"送熟人"而已。

可是……

她看着尘云忙碌的背影，看着他和郝语郝乐之间的互动……

不知道为什么，心里忽然有点酸酸的。

为什么有点酸呢？

她也说不上来。

"我走了！"她站起来，假装若无其事地说，"下周见！"

"嗯。"

"你别太想我啊！"

"……"

"开玩笑的！"

张菲瑶说完，落荒而逃。

尘云看着她慌张的背影，嘴角微微上扬。

"爸爸，"郝乐忽然凑过来，"那个姐姐是不是喜欢你啊？"

"小孩子懂什么。"

"可是奶奶说过，女的总是来找男的就是喜欢他！"

"……你奶奶话真多。"

"那爸爸喜欢那个姐姐吗？"

"……"

尘云沉默了。

喜欢？

他一个几十万岁的老妖怪，怎么可能喜欢上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？

他只是……

只是觉得这人挺有意思的。

吃相好看，吃东西认真，嘴上嫌弃身体诚实。

明明挺傲娇的，却总是装作若无其事。

笑起来的时候，眼睛弯弯的，像月牙。

"爸爸？你在想什么？"

"没什么。"

尘云摸了摸郝乐的脑袋，抬头看向张菲瑶消失的方向。

"去收桌子。"

"哦……"

夜风轻拂，灯火通明。

诸天尘帝站在烧烤摊前，忽然觉得今晚的夜色格外好看。

当然，他是绝对不会承认这一点的。